册爲甲午春，黃鹿泉農部宴朝鮮貢使於畿輔先哲祠之君子館而作。尚晝退題八章，其四云：飄洎天涯兩不如，西勞東燕十年餘。憐君又向江頭别，好買江魚數寄書。意外春風到草堂，小紅吹徧百花香。年華畢竟非流水，護取芳菲入錦囊。

酒醒人散夜歸遲，萬里雲瀾接渺瀰。獨自憑闌無限憾，小樓清夜月明時。小閣潜通小有天，花茵半滑雨如煙。秦人自有雲山癖，不逐漁郎刾别船。語極隱秀。其寄東谷參判有云：曹君筆力扛鼎能，貞堅盤固威稜稜。真氣奔注真宰凝，使我駭歎同斯冰。歐陽險絶秋掣鷹，海涵雲負垂天鵬。海東志節之士，不可使其無傳。

李受之太守祜官成都，沈意文病榻奉簡，句云：無聊舊事鐙前記，未了殘書枕上温。

桐城馬莪園總戎復震，曾祖宗槤，祖瑞辰，家世經學。父三俊，以孝廉方正，率鄉兵禦賊，戰殁。莪園謁曾文正，留

四

之幕中，以家仇誓殺賊，文正未之許也。感賦五律十首，有行藏休問卜，馬革是吾家之句，文正亟賞之。檄募淮勇，由世襲雲騎尉請武職，以守備起家，治兵垂二十年。寄關中張聽𤲅太守樹菼，五言六十韻，能學杜陵。吳子儁爲序詩稿，謂其論詩，一字一句，齗齗不相下，怖之服之，若大敵，若畏友然，傾倒可知矣。

道光已酉，沔陽李子銘明經皋，與李勤恪同以選拔應保和殿覆試。同治丁卯，勤恪監臨鄂闈，而子銘猶困場屋。其中秋闈中望月云：江南才子舊神仙，記在瑶池共綺筵。飛上九天高著眼，看人兒女拜嬋娟。

長樂林受恆前輩，見賞於掌院艮峰相國，薦直上齋。辛未，以侍讀在弘德殿行走，每值進講規戒，穆宗霽顔容納。旣親政，上言勤聖學，保聖躬，罷土木十餘事。甲戌視學出都，有三年講幄慚無補，但願群公輔聖明之句。光緒戊寅，卒於松江試院。翁文恭題錫三讀學遺照云：憶當辛未冬，吾母病阽危。上書乞侍養，瀝血肝腸披。聖慈未聽許，令舉替厥司。觥觥林夫子，直節好風儀。行在通介間，文筆雙葳蕤。英英南皮彦，秀特余所師。遂以兩君薦，並堪侍經帷。君獨入承明，我旋伏茅衆。犬哉毅皇德，微陋罔或遺。楸梧間貳棘，蘼蕪逮菉施。側聞君在朝，讜直無所私。又觀經進文，舉筆不忘規。俞巾山記其論學之言曰：主敬，主靜，一也，而學者必從主敬始。宣統庚申，念其爲先朝舊學，補謚文恭。其制詞云：具官林天齡，譽重詞林，學深理窟。授經選傅，諸王奉爲楷模；持節采風，多士歸其陶鑄。當毅廟之研精書殿，由上齋而進直講帷，養正防微，邪蒿必斥；牖聰納約，温樹不言。洎萬幾躬理之初，有三吳視學之命，拜淮陽而一出，汲直旣辭，對宣室以何年，賈生竟天。先帝懋世延之賞，特錄其嗣於賢書；藐躬采輿誦之公，復躋其祠於名宦。雖惇史巳先立傳，而太常猶缺易名。謚曰文

恭，肖其行迹云云。其叔子開謨，爲予甲午所薦士，出以見示，因敬錄焉。

家幼雲：先生藏書數十萬卷，簡首卷尾，鈐朱纍纍，金石泉幣，亦皆充牣。剖析源流，攷證文字，而卷帙精整，標識分明。得南唐昇元帖祖本，名所居曰官帖齋。藏宋拓孔彪碑，足補隸釋之缺。與鮑子年儀從往來，必以墨拓相賞析。子年有詩云：從來同癖氣相求，拓本紛傳等置郵。涼雨一簾花滿屋，翩然塵海兩閒鷗。晚年貧甚，收藏盡散，有北宋拓夏承、婁壽雙碑。翁文恭所得婁壽碑，先生故物也。文恭題先生舊藏東陽蘭亭云：書畫論斤載破車，詩人生計大蕭疏。吾齋賸有婁元考，往往愁時一展舒。先生跋陳給諫齊侯罍詔通釋云：頌南此篇分上下通釋阮、曹二器，極爲奥博，然不甚識古文，旁引曲證，瞀然已説，爲害後學不淺。兩罍近歸西吳吳氏，築兩罍軒奉之。吳氏亦有補釋，刻所譔金石紀中。伯寅從平齋乞二拓畀子年，余得熟玩。丙兄繼瞻少空藏積古齋古器一巨拓，内有罍文精本，并記。跋趙氏摹刻婁壽碑云：此趙次閑從華中父所藏北宋蜕本影摹鐫刻，媲錢立群寄翁北平鉤本，似爲得神。然較之原碑，己嫌有塵土氣，且時有誤處。雙鉤之不易言如此。藏此碑主人楊繼振記。跋會稽梁文定鉤刻夏承碑云：近海昌許珊林鉤刻孫仲牆宋本，斥此本不遺餘力，悖矣哉！此梁瑶峰刻本蘭亭，雖經屢寫，猶不失山陰棐几氣象。許氏斥其瘦，豈爲知言之選？附錄之，以見先生論古之槪。惜所爲兩漢金石補記之未成書也。

同治丁卯秋，幼雲先生游嶺外。戊辰春北歸，道鐵甕城下，觀周笵吉金梁鍥貞石，有焦山南中鼎，用厓上宋吳雲壑觀鶴銘舊韻，示同游二三子云：蒸揖狎海涂，户戺視江路。宛挾元虚游，與印景純賦。三山儼可卽，未恡縛霞屨。熊熊何光氣，肅穆天吳愳。姦回昔饕餮，祇洹今鎮護。浩劫慨未遷，文流憬餘慕。好事僧兩三，打賣佐常住。鈐山復譙山，清寂等朝暮。矜心覆餗譏，奚異黃金注。吾曹物外觀，過眼迅飆霧。極似獨孤常州權文公風味。惜不多見也。史言嵩妻歐陽氏見嵩勢盛，曰：不記鈐山堂二十年清寂耶？嵩甚媿之。鈐山二句詩意本此。詩箋今藏貴池劉氏。

戊辰二月，薄游嶺南，搨南漢各刻于古藥洲，存木，昇水，胡跪仙掌石上，躬自鋪紙上墨，石膚已泐，目力又短，其後半數行，又深罨於廊趾下，尤漫没不易拓。直以慧心運智力撲之，重輕與畫之存泐消息得之，故能追海岳

元神於久逝。楮燥揭視，五幀如一，初衷所不期也。二月十七日，卽用海岳菴元韻云：僊渚遲春漲，奇裝傲嶺雲。滄江夜虹氣，遙貫華陽文。又爲一詩弔法領事廨宇。米題一詩，仍次元韻云：石交久契鬲，塊獨類孤雲。行將身異域，隱矣又焉文。

閏月視得龍窟及宋人遺跡十又一，又吳鵬題名一，并兩次所拓都三十五種。竊意池西大石曁近南二石，當日同列曜數，豈乏鑱跡？卽池東西三石，記稱左槃右踞，矗立水中，今汨滅深泥，古刻之湮没勿彰，搜剔未及，亦直意計中事。安得有心人出諸污壤，承以盤陀，俾之盡顯當世，撫兹墜刻，企余望之矣。

十七日，雨中又翁又記，仍次米韻云：倒景追虞日，崇朝闔岱雲。何因剛萍塊，次第出遺文。喜得藥洲石墨全拓，再爲二截云：榕根抱固壞廊剞，天祕神奇五字詩。若使百年前出水，已成没字半通碑。窺軺湖岸證吾聞，栫木罱泥賴使君。棕罽藉身萍漬面，主人胡跪答辛勤。匡華過客繼振草。右幼雲先生詩五首，見所藏粤東金石略、九曜石考帙中。

池東石上增治平三。年知廣州盧士宏子高，運使賈昌衡平叔題刻五行二十四字。池西北大石右之右下段定夫翁考作之天，非是。仙掌仆石上段左五行增嘉吳偉茂遠玉，長樂陳子植因茂客也。完字十五，又完字五翁只三行，又二半行，行款亦不符。掌跡下至正甲申分書，增之書二字，月地下增雲坳十三字，至正下增丙掌書三字，計四行。拜石背之右，增祿蕭滄玉春月劉涑高安十一字，又半字。自謂此段非初春戽水築堰不易搨。適杜學使去任，亦欲搨石下宋元三段字，挈水它出，穴通石底，余得藉手以償夙願，俾侍史仰藉棕墊，首足倒置，以施氈墨，否亦望厓而歎耳。

沈文定以同治七年值樞垣，光緒六年薨於位。殷譜經有人間正除夕，天上霣台星之句。履行廉謹，自奉寒素，所處極湫隘，議者謂其外爲避事，陰實持權。鄧鐵香論其援引仁和王文勤，以負朝廷，爲知人之累。文勤受知文定，初入政府，與文定同列，老於政事，遇物一接以和。遭彈劾罷去，未幾起家再登用，由雲貴復貳政，陟相位。𨘖議事不相中，輒默然佯爲不省，人亦無忌嫉之者。近人論張江陵，謂當漢之隆，申屠嘉、周亞夫輩嚴厲奮發，天下以安。及其末也，張禹、孔光之徒，日夜修飾經術，崇尚虚交，而卒致王莽之禍。蓋選懦避事，而禍陰中於國家，其言至爲痛切。

曹文孺壽銘嘗分教八旗，曼志堂稿爲李愛伯點定。丁

卯寒夜，偕王眉叔過愛伯臥龍山下寓廬云：遙峰遞煙林，頽陽帶江郭。暝滬依晴沙，歸禽墮霜籜。命楫東皋村。款關種山麓，户外雲冥冥。臥龍失寒綠，幽栖遺塵喧。孤花自開落，解榻劇情話。殫襟開朋尊。村篘及新熟，味釅寒不棱。霜氣壓疏屋，菊影涼初鐙。詩論抉纖謬，至詣窮元根。吾道外榮落，所契在苔岑。清風泠然來，竹外鳴茶笙。促坐忘深宵，言歸理孤榜。戍鼓水西門，斷火煙中港。夾舷瑟沙蘆，風柯答寒響。迴睇所來徑，缺月墮林莽。歸臥北郭廬，清夢謝塵鞅。鄰鐘時一鳴，旋促初暾上。兼工駢體。文愛伯詩所謂曹君相識廿年久，少日才名絶儕偶。世途偃蹇百不營，獨耻文章落人後者也。

許鶴巢秋曹爲鳧舟居士子，工駢文及倚聲，書，學顔魯公。咸豐中，汪夢梧秉鐸江陰，延其課子時輩學齋弟子承培元、宋景昌、夏煒如、六承如皆在，談詩論藝。辛酉嘗乞吳冠英爲作澄江憶舊園有懷夢梧詩云：一紙淋漓别後情，窮愁翻出古秋聲。音書阻路黃金盡，患難持家白髮生。鄉夢巳非餘骨月，儒官不調勝公卿。書來我更攢眉久，老樹荒江感昔程。

錢坤一華州食筍句云：馬首半梨樹，州南多竹林。同治間，渭南回亂，由貿筍而起，曲在民，官袒民抑回，回遂叛。王霞舉食華州筍聯句詩序云：華州地接渭川，土宜竹，種植連畛，利逾蔬穀。以迫近嶽阯，土石間雜，壤堅苞密，筍特瘦小，大者僅如書楹帖筆頭，具體而已。己巳客袁筱隍學士幕府，適有以此筍餉學士者，厚楮重裹，不及斤許，軟脆香媆，遠勝稽山諸品。庚午初春，復有餉者，其廉如前，命購市無鬻者。坐客曰：此筍不易得也。居人倚。竹爲生護筍特甚，無肯劉取者。無賴子伺隙竊之入市，或遭園主鋭斃，致獄成巨案。學士喟然曰：吾儕敢以口腹累民生乎！休矣！越旬，林穎叔方伯招余下榻，酒間進常筍。余偶述所聞於客，方伯歎曰：君知西事之由乎？回、漢搆兵，實釁於此物，是禍水也。爲談其事甚詳。時方欲仿韓、孟聯句以相娛樂。予感此物所關者大，不可不記也，因用鬥雞韻共賦之。謝枚如跋云：余旣錄此詩及兵部序，陜老見之，植立欷歔曰：甚哉居官之不可或偏也。初，華民鬻其竹於渭南，回旣成議，而華民中悔，回開焉。華民恃其衆也，戕諸竹下，回大駭，奔訴州官。州官曰：回，異類也，得無魚肉吾民乎？不卽判。回乃控於渭南令，令卻之，以非吾界。回始忿，涕泣歸尸，聚嘯黨與，殲華民而盡殘其竹，陜釁由是起。嗟乎，官固不料愛民而卽禍民者如此乎！吾友魏子安孝廉，習於近事，嘗謂余曰：回不

同哉，有勤賈致富厚，有讀書任中外諸職。無賴則以虜劫爲生，然其性强悻戀土，戮其魁，勿殲其家，則事易定。滇回之蠢動也，其搢紳良善之居行省者，具名縣官，以除莠自任，勿聽。繼入金，願質妻子求自保，亦弗聽。下令諸道戒嚴殺回。回知事不可解，則焚香跣足，跪籲大府，指天立誓，搏顙長號，終弗聽。黠者狠者颺去，煽外回，一日連破十數邑，而吾鄉迤西兵備林廷禧遂被難，則偏之過也。後十年而陜回亦變。嗟乎！漢回之不相能久矣！漢多則凌回，回多則凌漢，漢貪而回狡，回聚而漢渙軒。焉輕焉，皆召亂也。雖不可示之弱，亦持其平而已矣。操之太蹙，果誰能制其死命乎？而階禍至於無窮也，尚忍言哉！乃次所聞於後，以遺食斯筍者。按：霞舉名軒，洪洞人，壬戌進士，治樸學，精歷算。子安名秀仁，侯官人，丙午舉人。有咄咄錄陔南石經考及咳南山館詩話，而世獨傳其花月痕。枚如爲定詩文，題句云：誰使馬遷成謗史，非關宋玉有微詞。觀其論回亂事，非書生不識時務者也。民回互鬨時，朝旨以持平爲治，止論良莠，不分漢回。枚如責縣宜不能持平，實爲正論。蘭州劉夢星開第致書枚如，謂君詩文必傳，後人信之，將助回虐民，則過慮也。

吳縣朱村人李順福，幼隨父操舟太湖濱，居無屋。年二十五，父殁，母陸，生子四，惟順福成立，粥粥無他長。冬夏爲人，春春采𦺢，秋斫蘆以養母。以妻不順其姑，至，欲逐之，妻死，遂不復娶。顧藏蘆旣不能餬口，傭工則離母，故爲之不常。或曰：晡不得食，乞得飯，先以奉母。母鶉衣不掩骬，極寒時則席稿臥，順福以身翼之，以是愈不得謀食，貧益甚，舟小而且漏，東稿塞之，一釡外無餘物。同治辛未，潘西圃信宿山房，順福拏舟來賣蒓，詢之，母八十，子五十二，鄉人時聞其呼母聲，如嬰兒。壬申復來，仍日以蒓至。母健，猶能操舟。西圃爲母子純歌以紀其孝。癸酉，順福至，如前，重其人，爲之傳，復賦二詩云：喜爾扁舟到，依然載母來。飢寒增老大，啼笑是嬰孩。鶴髮驚無恙，鶉衣信可哀。純香新可煮，誰與洗瓶罍。何處來招母，茫茫笠澤中。一年真駛箭，兩口尚孤蓬。不爲貪蒓菜，奚知問葦叢。嗟余銜恤早，荏苒亦衰翁。予以錢緍襦袴，蟁幬布衾。是年冬，水澤腹堅，順福之母死，順福親舉母棺合葬父冢，不久亦殁。西圃石湖舟中題采蒓圖詩卷云：煙波何處問諸村，留得歌辭一卷存。蓬顆已聞親合窆，荻花誰與賦招魂。溝渠愚賤真難及，臺閣榮哀豈易論。千載乙籤傳獨行，不堪嗚咽弔邱墦。其人其事，誠所謂達

者弗及，智者弗能者也。

績溪胡氏，自明諸生東峰，累世傳經，樸齋、竹村，學有師法。竹村族弟子繼廣文培系，輯一門著書之目五十餘種。子繼尊人雲林先生以王伯厚詩地理考𦼏輯衆説，無所論斷，乃博稽地志，證以今名，爲詩地理考實。有飛雲山館授經圖，宗湘文爲題五言長詩，謂顧復初據越絶書，越嘗徙都瑯琊。左傳越使來言邾、魯之界武城嘗有越寇，駮史遷越滅吳，不能正江淮以北之説。閻伯詩以崧高非中岳，乃岳焦穫之地。惠、陳各有辨論，陳碩甫獨能確指其地。春秋之豫章，非今之豫章。河南中牟縣，漢初始置，亦非春秋時之中牟。本朝于漢西域諸國徵考最核，然皇朝通典中，詳略尚多可商。其云：六經無空言，教事各有託。書多詳山川，春秋理疆索，詩臚列國風。瞻言詎苟作。其義胥無方。其地頗廣漠，方輿異州藪，川塗分脉絡。成周同一周，南西異三亳。戎名州所昉，魯疆越可拓。目游古都聚，身居今邑郭。不以今證古，擘肌終隔膜。歷舉江慎修春秋地理考實，顧復初春秋輿。圖皆以今地圖證之。蔣文肅尚書地理今釋收入欽定書經傳説彙纂、焦里堂毛詩地理考、朱右曾詩地理考二書，見者猶鮮。雲林此書，固讀經者所取資也。

姚文僖著群畫引説文考文，孫彦士方伯覲元屬鄭伯更詳校成書，欲刻未果。安吉張乳伯場尹行孚校孫刻小字本，以他書所引説文署於書眉。自謂諸書所引，非謂盡可訂正説文，正以所引參錯，不可驟据，亦非竟無數條長於本書，是在人之善擇，洵通論也。乳伯庚午舉人，服官揚州，精六書、五曹之學，著有説文發疑，亦能詩。方伯刻有咫進齋叢書。壬午以前在農曹時事，與楊鴻典、董儁翰同爲閻朝邑劾罷。方伯子慰伯，亦刻有晉石厂叢書。

桑乾西嶺後廣化寺，春多花，秋多霜葉。寶竹坡侍郎題壁詩：紅樹滿秋山，僧居紅樹間。林深霜早到，地僻户常關。勝境我頻至，舊游人未還。浮生曾有幾，何事不能閒。廣化寺南山靜室題壁，有澗遠微聞水，山空但見花之句。又云：海棠萬樹連山密，綠葉白花光皎潔。登高下視不見山，一片青松雜殘雪。可想見其勝槪。

靜山觀察定祥，由部郎出守吉安，再守鳳翔，移西寧，調蘭州，擢江西督糧道，卒官。李凝叔東湖詩：湖水參差映落暉，闌干獨立夢依稀。半生知已情猶在，十載重來事已非。舊雨尚存關輔感，浮雲終向豫章飛。不堪細認東湖路，手種楊枝今數圍。凝叔研食鳳翔，頻謁郡齊，頗有

知已之感。光緒丁亥，視事汧陽，而靜山已歸道山，撫今嘅昔，故有斯作。從姑夫月舫太僕恆明與文冶菴錫厚。𤲅雅故能飮，稱大户，嘗與凝叔同坐，盡歡極醉。凝叔詩所謂熊熊酒星垂，四坐顧而卻者也。太僕累官烏里雅蘇臺參贊大臣。余乙酉在都，嘗接談讌。

光緒六年，南苑大操，自八月初，都統穆騰阿赴南苑秋操，至十月廿一日回京。時科爾沁親王伯彦訥謨祜管理神機營，廿六日，奏請誅一已革驍騎校。或云：伯王主操政過嚴，士多怨此人，以犯令革，復求見，搜其衣中有小刀，疑欲行刺，杖之，垂斃而後誅之。或云：此人故刁悍，橫於軍中，而爲朱邸所眷恃，此婁忤犯，故被誅，不能詳也。誅之次日，其母及妻子皆服毒，死於伯王之門。李越縵咏史云：貙劉五柞設和門，神策由來七校尊。虚説霍光搜挾刃，竟聞胡建劾穿垣。南軍日造黃龍艦，東府親持白虎幡。講武驪山原故事，銀刀組甲早承恩。紀其事也。醇邸以之上聞，奉命管理神機營務，佩印鑰，以寶文靖並管是營，而伯王坐是撤差。時京營疲苶，旗丁困苦，伯熙祭酒有詩云：我朝起東方，出震曰方且。較似卻特家，文治尤糾縵。豈當有彼我，柯葉九州徧。小哉洪南安，强分滿蒙漢。闤闠生齒繁，農獵本業斷。計臣折叩餘，一兵錢一串。飮泣持還家，當差贖弓箭。乞食不宿飽，弊衣那蔽骭。壯夫猶可説，市門嬌女歎。奴才恣押霍，一筵金大萬。津門德國兵，饟輝八兩半。從龍百戰餘，幽縶同此難。誠有慨乎其言之。

山陰王眉叔明經詒壽，能詩詞，駢文有縵雅堂集。嘗權梁江訓導，生道光庚寅，自言五斗當得鄉舉，而竟不譣。貧悴以終，有女嫁東浦諸生胡某，皆能詩。李越縵哭眉叔詩：老來朋舊盡凋殘，又報王喬下玉棺。銜恤惟君勤問訊，讀書無日免飢寒。清才鄉里誰今繼，白首名場較我難。有女傳詩兒識字，此心泉下定差安。

光緒丙子，河南士夫於炸子橋搆嵩雲草堂，爲宴集地。西偏池北精舍，本接待寺後院，對門爲松筠菴。越縵詩雲樹略存嵩少意，鐘魚猶接梵龕香。雙藤宰相風流歇，尚有寒松翠過牆。高念東寓松筠𤲅，馮文毅過之，高詩所謂户倚雙藤梵宇開，無人知是相公來者也。

同治壬申冬，桑百齋、宋雪帆、劉緘三、殷譜經、萬藕舲、胡小蘧、賀雲甫訂七老會。緘三工山水，由少司寇左遷通政使，丙子卒於京輦，年七十二。李越縵長椿寺展鐫山師殯，過其舊宅素絲堂云：蕭寺淒涼絮酒陳，望衡華屋倍傷神。隔年撰杖都疑夢，買地栽花已屬人。骨肉一門虞殰聚，園林半畝别家春。素旌歸葬知何日，慚媿侯芭老病身。光緒戊寅，張椒雲方伯約諸老讌集，時晴齋、全小汀相國年最長，次百齋、小籧，次何棣珊、成魏卿，次雲甫，次彭芍亭。馮展雲卽席成詩。小汀相國作云：堪羨飛雲出岫還，甘霖已徧隱松關。試將新句酬春色，何事靈丹駐玉顔。慰老多情知道力，匡時無計媿身閒。平生幸附耆英會，不效淮南賦小山。金陵克後，相國時官都御史，有請酌免各省釐金之奏，能見其大。展雲中丞有文名而性簡傲，以待郎出撫秦中。癸未去官，寄寓揚州。李雲生詩：七省衡文老侍耳，入關重見一歐陽。名高春盎龍門節，政肅秋凝燕寢香。儘使天恩周草木，何嫌人語挾風霜。宮中自降歸田詔，不與彈文在帝旁。鎮日誠求自掩門，不遺子惠及元元。倉箱獨建憂民策，杞梓兼孚造士恩。四海同聲爲世惜，一時公論在人言。歸心清似揚州月，好咏承平侑酒尊。己丑卒後，定興鹿文端爲疏講，復原官。其繼爲陜撫者，懷寧葉冠卿，以貲郎改知府，擢清河道，洊至開府，較之高要爲不及也。宗室增鑠字韻清，所居雙海塢，嘗約輦下名流爲消寒

聯吟之集，洪右臣給諫初授館職預焉。其題韻清詩卷

云：挑鐙眼忽明，冰雪氣崢嶸。公子幽蘭怨，王孫春草情。晚鐘連上苑，嚴漏隔重城。安得西園夜，論文濁酒傾。有與寶竹坡樂善園聯句，見偶齋内次集。

石門徐亞陶比部寶謙，沈潛冷官卅餘年，黯然自守，嗜吟咏，聚圖史，兼通靈素。道光乙已冬，繪有雨香室雅集圖卷。室在石門城東青陽𤲅，亞陶婦弟蔡學博所築。時集者六人，嘉興張叔未年七十八，最長亞陶年三十八。

菴有宋梓叔未記云：明僧因梓樹入夢，遂廢斧斤。此卷

本藏菴中，亂後𤲅及，室，久燬於兵。蔡氏收藏頗富，嘗刻歷代名人畫帖，經亂無一存者，而圖重得之鄉農家，有詩紀事。亞陶辛亥舉人，庚辰始成進士，實年七十三矣。越縵詩所謂君年七十始通籍，榜題與我稱兩翁也。原名薦謙。崑崙關咏狄武襄事云：輝煌蠟炬照筵間，誰信偏師奏凱還。座上銀花方宴客，陣頭銅面竟平蠻。三更馬蹋營平月，一夜鼇摧海上山。回首高臺驚突兀，白旗影裏唱刀環，見鴛水聯吟集，蓋其少作。

秀水趙桐孫爲鍾子勤氏弟子，著有左傳質疑三卷，李越縵稱其細密可傳。其辨叔孫穆子之卒，爲季氏所誣，以昭子爲忠於魯君，越縵不以爲然，謂叔孫氏實季氏之黨，著於質疑序中。桐孫以其説爲過苛，越縵自謂别有苦心，非欲爲申、韓刻覈也。

其言曰：昭公之討季氏也，是春，昭子方爲意如逆婦於宋，至於臨時，如闞明爲避君，鬷戾率師，實由豫誡，其後不敢逆昭公之喪，傳季孫之命，廢久立之太子，去從亡之故臣，其爲意如私人，無所逃罪。故范獻子云：叔孫氏懼禍之濫，而自同於季氏，此其實錄也。

納君祈死之言，不敢等文之意如，亦以其素黨我而不忌。不然，昭子非季桓之比，鬷戾非陽虎之儔，豈有主實忠君，而臣敢首逆者乎？抑豈有婼實因季死，而其子甘爲季用者乎？觀指楹可易，及叔出季處之言，其黨交巳可概見。昭公之立，未有失德易縗，故衽小節難言。而穆子當時深致詆毁，且曰：若果立之，必爲季氏憂。夫昭果不君，魯之憂也，何偁季氏？如能害季，卽强公家慶之不遑，何云爲患？此尤其世爲季氏死黨之明證也。

春秋之季，諸侯之臣多爲巨室私人，不知有君臣名義。如師曠之議衛孫林父出其君，爲其君實甚，史墨之謂魯君世從其失，季氏世修其勤，雖死於外，其誰矜之？女叔寬之謂萇叔違天，必有大咎，皆悖義傷教，公相訟言，而多出於世之所謂博聞通逹之君子。左氏備載其訶，俾有識者誦之，以知履霜堅冰之漸。

昭公之朝晉也，贈賄郊勞無失禮，晉侯善之，而女叔齊以爲是儀非禮。夫以朝事言禮，則盡禮而止矣，乃必抑之以爲不足言禮。魯之葬齊，歸也，公不慼，史趙以爲歸姓不思祖，不歸也。夫葬親當慼，何論其母姓？是不慼者，亦季氏之誣辭，而晉之士大夫皆背公相黨，以實其言。

成十四年傳曰：春秋之偁，微而顯，志而晦。烏虖！此左氏述夫子作經之恉，卽自述其爲傳之恉也。此文洞燭奸謀，有裨世教。沈乙盦宏演墓詩：散民怯公戰，矯以鶴軒拒。懿公死社稷，玦矢志先諭。傷哉空國走，不見輿尸旅。刲腹作黃腸，呼天心獨苦。有臣乃若此，足以知其主。衛國君臣乖，十世餘殃注。亡虜幸偷生，有言皆糞土。其言足與越縵之論相發。

越縵又有衛定姜論，作於光緒已卯後二十年，謀廢立者之功罪可定矣。

其文曰：余幼自先君子受左傳，至成公十四年，衛獻公之立，夫人姜氏見太子之不哀也，不内，酌飮，歎曰：是夫也，將不唯衛國之敗，其必始於未亡人。嗚呼！天禍衛國也夫！吾不獲鱄也，使主社稷，輒往復不能置，以爲其情文哀至，與燕燕之詩思苦語深，蓋先後相同也。

及後讀列女母儀傳所載，與左傳悉合，而以燕燕之詩爲定姜送其婦歸所作，與毛詩不同。然益歎其高明絶人，而視獻公之惡等於州吁。謂兩姜氏之所遭，其不幸蓋同，固宜其言之相似，而經師傳説遂以各殊也。

旣長，而反覆先後之傳文，乃知定姜之賢否未可知，而孫林父實蓋世之巨奸，後世假國母之言。以劫制嗣君而行廢弑者，此爲之權輿，而獻公之惡，實不至此也。

蓋自定公卒年之春，晉侯强納孫林父於衛，定公欲辭以定姜言而始許。姜之意固以爲大國不可違，非有私於林父也。而先君宗卿之嗣之言，已啓林父之姦心，於是肆然以宗臣自居，又挾晉以自重，而内恃定姜之於已有恩，遂欲專衛以爲利。

洎獻公立，益藐然於新立之孤，而又以獻公非定姜所生，且素失愛於姜也，遂搆煽其閒，使母子之隙日深，而獻公不孝之名，徧暴於國人，以及鄰國，一旦悍然逐之，而國中不以爲疑，四鄰不以爲過。

夫當定公立衎之時，以命孔成子、甯惠子，而不及林父，則定公固不以林父爲可信，而林父之不悦於嗣君，已爲明驗。及定姜天禍衛國之言，甫出諸口，而林父卽寘重器於戚，以深結晉人，不臣之迹，已始於此。

至獻公十四年，林父卜追鄭師，而獻兆於定姜。夫獻公之立非幼，是時年益長矣，國之大事，何不請命於公而請之姜？是其目固無君，而偁夫人之命以行事，又令其子出師以有功，於是威權益張，而獻公不得安其位矣。

獻公蓋積憤旣深，而無如何，射鴻之召，巧言之誦，聊以小發其不平，而奔敗之辱，禍不旋踵。蓋獻公之初立，不過如魯昭之猶有童心，無大過也。

定姜以適庶之嫌，又爲林父之讒所惑，浸以疏忌。迨獻公旣逐，鱄亦出奔，寧氏黨姦，擁立疏遠，蓋至是時，姜亦爲其所制，而不得遂其立鱄之心。

自古以來，强臣之假命專威，未有不至此者也。

夫始之罪之也，不過曰不哀，及旣出而數之也，不過謂其失禮於孫寧，而暴妾使余之言，則又林父之誣辭，非真出於定姜者。夫姜固先君之夫人，君之適母也。衎卽無道，何至以暴妾使其母？洵斯言也，犬邱之師，祝宗之告，何以能禀命而行？蓋權臣之廢立也，其誣其君，多在家庭曖昧之事，以外人所不能辨，而又假君

正

母之言以濟之，斯自託於社稷之大義，宗廟之隱憂，而人莫敢有異議。左氏於此事，蓋深慮後世之爲口實，故豫爲之防而直書之。其言獻公之失，僅日旰不召，不釋皮冠而已，誨嬖妾琴鞭師、曹而已。而林父廣爲暴虐，定姜數其三罪，魯之臣以爲其言糞土，晉之臣以爲縱淫棄性，而中行獻子遂有推亡固存之言，所以見内外交迫，肆爲誣衊，冠履倒置，同黨相護，併爲一談，以罔其君，此三晉、齊田之禍，其所由來者漸也。由是推之，不内勺飮之數言，林父探定姜之旨而甚其辭者也。無神何告之數言，林父矯定姜之令以斥其君者也。鳥虖！後世若霍光之廢昌邑，矯上官太后之言也；司馬師之廢齊王，昭之廢高貴，皆矯明元郭后之言也。桓温之廢海西，矯康獻褚后之言也。沿及宋、齊、梁、陳，皆爲故事。其所宣之令，大抵指斥宮闈，加以不孝。而司馬昭之於高貴，并誣以將爲弑逆，是卽本暴妾使余之言，而又甚之。而桓温之廢海西也，方慮崇德不同，流汗變色，及褚后有我本疑此之語，答詔旣出，温始大喜。此卽林父潛搆定姜之故智，故獻公使太師歌巧言之卒章者，正指林父之巧言如簧，將爲亂階也。

揚子嚴六溪，户部玉森，癸酉舉人，少從湖東老人范膏𤲅游，能詩古文，兼善北朝書。甲子入都，居許海秋起居。我園，故徐氏之壺園也。海秋盛激賞其詩，斷爲必傳。宣武城南涵秋閣，爲泰州朱野雲故居，賃春者兩年，豪邁好游，嘗登華山，訪衛叔卿遺蹟，過太湖，經笠澤，酹三高祠，客武漢，游衡湘，就弟秦中。庚子念亂，遂臥病，明年卒。題謝獐伯雲青閣集云：道光中葉潘魯起，閩中張子栖松寥。壺園延納東海亞，園樹枝巢野喬。許王馮董耀山右，松柏歲寒知後凋。我園名起壺園後，南黃北王時見招。咸同之間此正軌，五嶽雲霞江海潮。平子同居今碩果，當時浩氣真摩霄。近一十年推越縵，三人後先尊斗杓。陸喧同朝。太行南海留翰墨，祝融紫蓋驚岧嶢。公之游迹我亦往，山僧説公寒雪宵。洞庭欲共南屏隱，下時念西山樵。大梁癸未得初本，潁川星郎煙塵消，七十年來塗轍合，楓林聞笛悲。蕭蕭夢繞瀟湘淚，芳草光爭日月雄。中條數賢詩爲天下惜，此卷深藏，神更超。收之衡嶽樓一角，或由陳陸存金焦。松寥閣外梅幾樹，攜詩放船仙侶邀。此詩此境不易得，青山無盡天迢迢。

春來願與好山約，京口酒將千慮澆。青波緣萼照白髮，江干詩讌宜花朝。

此可想見輦下文咏之盛。同郡李荆南以水部贊樞垣，顔所居曰偶齋。六溪爲之記曰：有出世之心，則入世之才，可以肆應而不窮。魯仲連蹈東海，范蠡游。五湖張良辟穀，東方朔辟世金馬門，梅福爲呉市門卒。此人皆身經困阨患難，而自置其身於禍福利害之外，乃能悉料天下之禍福利害，尊主利民而有餘。薊州李觀瀾得其文，歎其寄意之遠。觀瀾名江，以進士官武曹，與王竹舫同隱田盤，别號漁陽野人，有龍泉園集。

晉江黃濟川編修貽楫，以甲戌第三人改官水部。李雲生送其還閩云：謫宦先無千世意，封疆後有讀書身。壽臣尚書宗漢子也。

光州李憲之方伯嘉樂，在京時，與潘譜琴居聯廨結社，爲文酒之會。喜以二題之絶不相類者合作一聯，又以二字之絶不相類者分置一聯，用竟陵王故事，刻燭成詩，限以晷刻，俗所謂詩鐘也。繪有詩夢鐘聲圖。甲申在吳門，嘗過訪，譜琴道及舊事，贈以詩云：埋頭公贖心鬱煩，衝泥來訪高士軒。清談小坐意不盡，此身已覺超籠樊。貽以古碑説實字，飮之佳醖瀹靈源。俗吏何修得此暇，尋日下盟同笑言。碧翁猶覺塵未洗，歸途持贈雨傾盆。黑雲突兀壓輿頂，胸中玉露亦掀翻。酒氣拂拂雨氣暗，急點中挾軍聲奔。闔閭城逾十萬尸，道狹思避愁叩門。火速到家雨未歇，徐作新詩定驚魂。備官豈可事游咏，臥閣時亦念郊原。蠶忙將畢秧待插，但不至滂總天恩。君更出奇和好句，催詩雨又遮窗昏。譜琴爲星齋少宰長子，以戊午罷職，戢影家居，憲之開閣相招，未之往也。

韓叔起比部云：道光以前，凡督撫、司道之歸者，不過求田問舍，爲子孫計而已。近世則以其餘財置鹽場爭口。岸開質庫及銀錢鋪，以權子母，財多者則又設洋行，造輪船，爲罔利市之計，誠世風之大變也。其貧士歎作於庚辰，有云：君不見西家大賈卽達官，緍錢朝入暮彈冠。又不見東家達官仍大賈，囊橐旣盈重習估。爾不服賈官何來？爾不作官賈無財，非官非賈誰爾儕？不如歸去閉門且安命，雖不得食，無天災，憂時病俗言之極爲凱切。至光、宣之間，人材皆出於兩途，非官而賈，卽賈而官，而其效可睹矣。

威勇侯榮全，瓜爾佳氏，威勇公謚忠毅，額勒登保孫，開通西北路，置郵傳，赴俄羅斯分界，頗著功績。眷屬在伊犁、烏里雅蘇臺兩次蒙難，晚始得一子。卒於光緒庚辰，醇邸挽以詩云：慷慨論兵宛目前，何圖齎志到重泉。星郵歷歷人安在，月窟迢迢績偉然。天果無私兒襁褓，世方多故語纏緜。遙知武烈長河水，依舊寒聲似昔年。末謂庚申、辛酉間灤陽事也。

果敏貝勒載徵，恭忠親王子孝貞大喪甫過百日，卽於十刹海設茶園，違禁演戲，設女坐，采飾爨演，無顧忌，與所眷日微服往觀。惇邸欲掩執之，恭邸諭指御史丁鶴年疏請嚴禁，卽日毁之，內外城效之者，一日悉罷。貝勒媚國書，精騎射。甲戍二月，紫光閣馬射兩次，得中三矢，賞穿黃馬袿。世澤堂遺稿有自題畫蘭詩。

會稽馬幼眉送石佩緘綸藻重之瓜洲幕府云：江南征戰地，去去莫辭頻。幕府都奇士，將軍况故人。荒雞殘驛雨，喬木廢城春。努力加餐飯，男兒殺賊身。偕蔡季珪以璫剡山晚眺云：他鄉猿鶴慰離群，絶巘登臨酒半醺。桑樹綠迷三里郭，藤花香隔一溪雲。戴逵墓上空芳草，秦系門前尚夕曛。曾是昔賢招飮地，不堪塵事苦紛紜。雅有清深遒渾之致。其自序鷗堂詩，謂：詩至盛唐而風騷之變盡；至晚唐而盛唐之變又盡。宋、金、元者，因中晚唐而復變者也。杜固中晚唐所自出，而宋、金、元所共祖。中唐患麤淺，而宋詩麤淺過之；晚唐患卑弱，而元詩卑弱過之，此其所以不相及也。明人舍中、晚而求初、盛，周而復始，亦其時也。其詩號勝宋、元，而實不及廬陵、半山。蘇、黃祖杜而宗韓，劍南、范、楊則祖杜而宗白。其餘蘇門諸子，江西之派，江湖之集，要皆元和、長慶之變調。遺山亦祖杜，而變化得力，則在大歷十子。青邱上追。遺山七律，實啓何、李。故明詩七律最勝國朝人，如梅村歌行、帶經堂七言近體，力變其一二體。陳元孝、吳天章、胡稚威、陶篁村諸人，純以辭意勝。蔣清容少日近體，精警可喜，一變而街談市謔，以詩爲戲，此不能變而强變之過也。自作雖未臻極，而於變之難能，頗能道其窾要。

德宗珍妃他他拉氏，侍郎長敘女，光緒十五年封珍嬪，進爲妃。二十年，降爲貴人，尋復妃號。二十六年，德宗西幸長安，妃不能從，於宮中殉焉。湘鄉李希聖西苑詩：芙蓉别殿鎖瀛臺，落葉鳴蟬盡日哀。寶帳尚留瓊島藥，金釭空照玉階苔。神山已遣青鸞去，𤀇海仍聞白雁來。莫問禁垣芳草地，篋中秋扇已成灰。

光緒丁丑，沈兆淇刻邵無恙夢餘詩鈔二卷，出白門云：杏花如雪柳絲輕，渡口濛濛細雨生。惆悵行人過江去。十三樓畔正清明，憶村居云：白鷺斜飛破小痕，雨餘山淥滿晴村。北鄰漁父頻相過，老屋臨湖不閉門。輕𦨔徐泛向南陂，黃葉聲疏欲暮時。水簋絲絲秋岸淨，一灣涼月放蝦離。雁聲飛上蔚藍天，遠岸收痕浄碧煙。水葉半欹湖渌動，夕紅斜上采蔆船。淡雲脱木淨寒墟，漁網高懸蟹斷虚。最愛雪晴風信暖，綠梅花放唱銀魚。無恙名颿乾隆間，越人

嘉興煮茶亭有四，皆傳爲坡公遺蹟。一在景德寺之東禪堂，一在本覺寺，爲東坡三過文長老茶話處。一在真如教院，一名煮雪亭，一在南湖之心，又名三笑亭。竹垞棹歌所謂畫橈長泊煮茶亭是也。乾隆壬午，定景德寺額曰茶禪。海鹽朱鏡鄉詩：南湖之水不可唾，鶴洲之風正堪臥。壞壁畫竹亭煮茶，憶我春寒摇艇過。炎蒸那得對絶境，世事參差每成左。太守風雅頒璇題，滌筆冰甌方夏課。流聞東坡三過此，巴曳白頭工唱和。滿院桑陰佛面寒，可惜重來弱一箇。南湖一角阻且深，安排茶鐺與土銼。馬場漁漵勝句留，槐火石泉句傳播。古刹本覺鳴齋魚。教院真如森蓮座。悠悠今古等傳舍，宋宅謝墩姑受涴。定州白色花資攜，苕溪青色箬葉裹。戌瓶丁倒禪房幽，蘭槳一雙塔三箇。公於此時恣流連，醍醐灌頂愁城破。一從銀膀煥茶禪，舉杯酹與林塘賀。蓋古蹟固難爲定論也。鏡薌以丁未進士宰寶應。光緒辛巳刻竹南精舍詩鈔四卷，年七十矣。

秀水陶勤肅由庶常散館之官，文縣，張公束送以詩，有云：一官百里牽絲去，匹馬關河憐徒御。陰平道險嶺百盤，想見當年墜兵處。井邑流亡劫火餘，商量撫字費躊躇。須知珥筆金華殿，早辦齊民活國書。勤肅志趣端正，變事尤精，左文襄表爲第一好官，奏請不次超擢。在邊甘餘年，洊領節鉞。帕米爾在葱嶺西，卽西域記之波謎羅也，西鄰什克，南瓦罕，東距疏勒州，約千四百里。舊爲阿古柏屬地，阿古柏本我屬地，旣而叛去，終爲我兵蕩平，旣滅其國，遂隸職方。乾隆己卯，立碑，勒御製文，稱之爲葉什勒庫爾。其地甚長，爲布魯特回族游牧，朝貢頒賜，奏設頭目，著在官書，曰大帕米，曰小帕米，曰蘇滿，皆石田。光緒間，御碑久湮，俄人始經營之，爲通道印度計。英人嘗請剖分其地，朝廷未之許也，遂亦侵入哪格爾及坎巨提兩部落，以防俄。哪格爾曾修職貢。坎巨提一名乾竺特，在莎車州西南，歲貢金，爲我藩屬。兩部落旣攻破，楊石泉，意在主戰。勤肅謂屬地當爭，不可遽開邊釁，惟簡練軍實，振撫哪坎流民，咨商譯署，及駐使，與英俄據理力爭。坎巨提酋旣與英立約，又交通於俄，奏請廢黜舊酋，令其弟率餘民歸部守藩服，以帕地爲三國甌脱，邊境以安。壬寅九日，卒於廣州。

咸豐庚申都城之役，恆子久司空出，與英法人議於華嚴寺，久不決。司空怒曰：今日我死，乃可濟也。拂袖竟入，擬引決，英法人相顧愕眙，謂中國有人如是乎？破扉急救，請如議乃定。越二年，爲同治初元。壬戌八月，召對養心殿，論舊事，聖諭詢悉當時欲以身殉狀，嘅然曰：爲國乃至此！司空頓首謝。旣退，屬董醖卿書爲國二字額。司空捐館經年，醖卿詩以悼之云：爲國忘功罪，孤忠世所無。開關同咋舌，解帶分捐軀。中外群情定，乾坤隻手扶。詎能因宿草，不使淚沾襦。醖卿多識吾鄉老輩，如德默菴聯秀峰、奎印浦烏芝齡鍾石帆保樂齋李寄雲克華廷恩湛卿柏東敷振仁齋熙把雲文潔溪吉履安，皆見集中。與博川相國同事譯署，嘗爲書不負初心額，雖清望不足，而文采亦後來所無也。其雜説有云：國家之九廟重，則一已之兩廡自在所輕，非輕兩廡也，有重於兩廡者也。語雖偏宕，然世之爲已立名而不顧國家之大計者，可媿矣。

黃岡梅儒寶字瑞石，官山西典史，未補官而卒。有詩二卷，擬少陵諸將云：舉兵西上建旌旗，辛苦潯陽駐節時。九派同流勞塞險，三軍一戰已輿尸。捐軀忠罪難相掩，破竹江淮遂不支。始信疾風彰勁草，讓他南八是男兒。檻車夕報收邊帥，都統朝聞督虎賁。一紙彈章動山岳，千秋臣罪負崑崙。貔貅坐擁將軍貴，囹圄無忘獄吏尊。仁網幾回施法外，大夫何以謝君恩。李愛伯謂其具體杜陵。

同治辛未九日，張文襄有慈仁寺登高之集，座客爲周荇農、陳六舟、謝麟伯、朱肯夫、李越縵、王廉翁師、董峴樵、陳逸山寺有毗盧閣，可西眺玉泉諸山，下攬盧溝橋人物。交襄爲之詩云：曉起開門風葉落，白日憶弟心不樂。佩壺欲上西山頭，但愁日晚上魚鑰。漁洋老子耽秋吟，黑窑廠畔曾登臨。今日平岡上樵牧。寒雲碣石空陰森，忽憶慈仁有高閣。百級三休試腰腳，晴煙隱約浮觚棱。萬瓦鱗鱗壓羅郭，使我百憂今日寬。翩然衫履來群賢。開口且從杜牧笑，枯顱誰誚參軍顛，力士酒鐺舒州杓。仰天醉看秋雲薄，王郎摩挲井闌字。謝公面壁看書勢，東嚮大嚼西停杯。二陳豪逸各有致，高臺葉響夕風起，薄寒清瘦愁朱李。就中祭酒長沙周，承平先進常同游，手撫松鱗幾圍長。舍利滿塔僧白頭。董老五年離京國。幽栖良會惜難得，倒冠落佩都相忘。何用唐賢畫主客。

清霜未高蟹未肥，籬菊未孕寒花稀。莫嫌花少蟹𩪋瘦，猶勝歲晏征鴻歸。夕梵鐘魚出林表。尚道行廚莫草草，

卻憐寓直潘安仁。高閣翳日思魚鳥，佳日行樂須及時，楚客何必生秋悲。不見閣後纍纍冢，酹盡千觴彼豈知。

門外馬嘶奴執鞚。游客倦行主僧送，獨攜殘醉辭雙松。菜市然鐙，街鼓動

越縵序有云：馴禽候林，幽磬導徑，密葉未落，氣和若春；偃松曲盤，晝黯疑夕。𦋀華簪于清樾，休驕驄以豐蕪。殿宇竦丹，平綠陰于幢頂；經簾截翠，迴清風于幄

前。遂歷小橋，躡危蹬。菭痕映日，時澀屐聲；筱枝掠煙，常礙冠影。搜幽川隰，攬近郊原。太行峨峨，微露纖髻；桑乾浩浩，如聞怒波。淩雜景光，揮霍雲物。峻賞旣極，迤尋而西，相與讀咸通之碑，訪開成之井。幽討未已，芳筵已陳。酒盡百壺，鮭列卅品。二敖八跪，商勸學之異文；糗餌粉餈，窮題餘之雅謔。發難經史，吹彈藝能，間及稗諧，亦資嗢噱。詞義兼美，可稱雅游。

封邱何吟秋教授論文，喜稱惲子居，以不得已而有作。乃爲不苟於立言。其慮孤一篇，於庚子之役，燭見方來答蔣箸生先生書，於當代閎儒，深致不滿，不可謂非知言之選。聖明一首云：千政刑餘詔立除，聖明戒鑒履霜初。殿前不少簪纓輩，終讓貂璫一上書。紀寇天才事也。書陸慶銜云：同治十三年，蕭山陸慶術，以孤客游京師，貧且病，敝衣垢面。一日，其友觴于酒家，同座有貴人某目而誚之曰：子何洿穢若是？慶銜年方少，負盛氣，擲杯起，大言曰：慶銜外雖洿穢，中實不洿穢。慶銜生平未嘗以洿穢之術貢媚，竊大官濃寵，慶銜惡得不洿穢？貴人默然，已乃大怒去。當是時，慶銜幾危。明年光緒改元，貴人敗。貴人蓋謂寶坻王慶祺、

恭忠親王邸園二十景。園東南隅，翠屏對峙，一徑中分，老樹夾道，曰曲徑通幽。進山數武，植架槐數本，曰垂青樾。左近假山怪石，鑿石成渠，引山後井水注之，曰沁秋亭。南山丁香與山前桃花連枝輝映，曰吟香、醉月怡神所。之南樹籬，種雜蔬，曰藝蔬圃。緣妙香亭折而東，立石如人，樹陰帀地，窄徑盤紆，雜植野卉，曰樵香徑。園之中央，長虹臥波，曰渡鶴橋。疊太湖石鑿池其下，曰滴翠巖。巖下峭石倒垂，盤磴可上，曰祕雲洞。於上構屋三楹，曰綠天小隱。所居雲林書屋，迎面壘石，石罅一松，曰倚松屏，窗外小山，蒼松翠柏，與北牖修篁交映，曰延清籟。緣隄長廊，穀絞梭影蕩漾楣牖間曰詩畫舫。方塘北岸海棠數本，曰花月玲瓏。西山坳處，如茵細草，間以老松，曰吟青靄，小山深樹間。竹籬臨沼，曰浣雲居，松𡅀森鬱。池。水淪漣，曰松風水月，西枕奇峰，東鄰水榭，桐竹延青，樓臺可鑑，曰淩倒景。秋水山房之西，爲屋六楹，曰養雲精舍。其後崇巒峭石，花木最繁，曰雨香岑。光緒壬寅，瑩目勒歸本支，還居故園，有詩紀之。其呈顧芝眉句云：舊雨最親離亂後，春風原有再來時。芝眉，今恭王溥偉師也。劉融齋寤崖子自序，謂：滿洲文秀菴見此書云：取類得於易，博依得於詩，敷暢似説苑、新序，非深悉事物之理，其何能爲？秀菴抱道，隱於擊析，故不輕許人者。然是言

也，余蓋未之信焉。方思有所改，且益復質於秀菴，今秀菴已逝，云云。秀菴名位不顯，其言類有道者。吾鄉董用晦農曹元鏡，精六書，善鐵筆。乾隆間，嘗從事篆字館，豫知和相之必敗，錢衎石給事亟稱之。予戚古香祠部那桂，住十刹海，襟期灑落，有晉人風。袁重黎嘗贈詩云：家住浮幢一海邊，霜風乍捲半湖蓮。金貂換去惟耽酒，曹馬牽來屢舞僊。曉入天扉依御仗，暮歸戚里散輕煙。聯翩記取今重九，正爾楓黃菊綠天。

鐵嶺李勤伯都護慎，喜收藏金石，工篆隸。光緒初，以吏曹出守，由鳳翔調治西安，李雲生在其幕中，以代耕名堂，乞勤伯爲篆額，題曰：大丈夫當以虚生爲耻，以顯揚爲孝，倘他日卓然有所樹立，功成身退，獲守先人之田廬，固亦出處之常也。好文喜客。譚西屏、謝寶林、萬伯舒、毛子林、王心如、劉夢惺、秦子衡、席星府、彭茂亭及雲生皆從之游。自陜出爲青海大臣，調權蘭州布政使，復領西寧。丁亥奉諱歸，已丑卒。雲生有句云：高牙十載忘官。貴廣厦千間庇士寒，惜身後遺文，無從收拾矣。

松巖將軍延茂，第宅在栴檀寺五龍亭，官禮部最久，以彊直著聞。甲申，户部請裁八旗孤寡養贍及兵丁飬育銀。松巖時官閣讀學，疏劾閻敬銘敗壞國體，其詞甚峻。在吉林任，極爲遠人所憚，被召家居。庚子都城陷，闔門自焚。朱嶲瀛詩：紅巾擾闕應餘恨，白首騎箕竟效忠。澍民觀察繼恩，爲雲臺將軍慶春仲子，由武選郎直繙書房，簡守紹興，未赴，亦闔宅殉難。小鵬同年裕厚，輯有庚子褎卹錄四卷，致爲詳核。

楊雪漁前輩，少丁大難，盡室煨燼，通籍奉使，自以性不宜官，自黔告歸，不復出。宮詞云：鶯囀歌來柳色新，長門亦被上林春。當年已自辭同輦，肯妒羊車驟寵人。老氏止足之旨也。昭信票詩云：紀難不毁家，思源由飲水。吁嗟昭信票，昨已奉廷旨。伏讀甫終篇，淚下不可止。本朝浩蕩恩，久浹人肌髓。魚相忘江湖，曠代罕倫比。今乃爲此舉，誠萬不得已。且略分言情，予以劵一紙。王之胏附親，日近天顔喜。同輸夾輔誠，非余言敢擬。自樞臣以下，紆青而拖紫，各各思報恩，恩實難殫紀。文起家毛錐，武出身弓矢。離蔬釋屩來，大半蓽門士。全家脱寒餓，不官胡能爾。况乃境益上，頗有亡等侈。或以納粟進，或因薦牘使。或乞閒居身，或食舊德氏。顧已一循涯，疇不蒙帝祉。周急有仁人，河潤到鄰里。如何君有急，乃褒如充耳。朱門酒肉多，惠且逮僕婢。如何君有急，而忍行路視。開口人人忠，誓將軀命委。君曰姑徐徐觀票可。

知矣。受票詎云忠，其端或在是。頭痛手扞頭，齒寒脣護齒。戴天履地人，一秉生初理。君臣五倫一，大恩等怙恃。謂物寄瓶中，斯言心早死。人心茍不死，應者必雲起。早晚捆載來，睹表可測裏。戴神山者鼇，馱粒米者蟻。畚土干億手，俄頃五岳峙。觀聽及海外，聊洒中國耻。俾知孔孟教，衰極猶有此。方今朝多賢，焉有肉食鄙。賢不仕而商，相率隱于市。欲善誰不如，請從吾黨始。作此歌代哭，敬告百君子。彼時司農仰屋訐謨失宜。予作東坡生日詩，有三司近日多新法之句，昭信股票其一也。此詩忠悱之忱，憂世之深，讀者當解其意表。

楊見山集謂長白觀成爲繪受經圖，其仕履未之詳也。宗室伯蘭户部孚馨，爲蔚生按察靈杰子，善繒事，嘗戲畫一驢、一車、一奴星作趨曹之狀，意態栩栩，劇可笑。袁重黎爲題一詩，又爲題秋鐙課子圖云：國初讓王風，翼戴儲禎基。異代黃漳浦，書之憬然思。怡然松相國，老受叔父笞，所以立邊功，西招馴番夷。孝友教所先，不待出户知。天潢饒賢裔，蒸氣生菌芝。道成早豫教，六藝勤耘菑。鐙火漸可親，義取城南詩。王室方多故，國器時所資。爲君述其大，以爲右塾規。

謝枚如論詩絶句三十首，專論閩詩，序云：閩登第始於辟庶子，而文章名世，始於歐陽四門。五代徐正字、黃推官輩，各以風雅顯。宋則楊文公爲大宗，西崑之體，直繼玉溪。其後道南啓教，不重詞華，然朱子五言醇穆有古意。季世月泉吟社，謝皋羽主壇坫，連文鳳之才亦遠過。於江湖諸人，明則林子羽倡其首，諸子爲羽翼。高廷禮唐詩品彙一書，其所分初、盛、中晚，舉世胥奉爲圭臬，而閩派成焉。繼則鄭少谷振杜陵之緒，曹石倉有盛唐之音，不絀於王、李，不染於鍾、譚，風氣屢變，而閩詩弗更。雖曰囿於方隅，然不可謂非强立者。至國朝則許天玉、張无悶、黃莘田諸老，尤彬彬稱雅才焉。所惜閩川名士傳、閩南唐雅諸書俱佚，徐興公之晉安風雅，林從直之白雲詩選，僅存副本，亦不甚顯。近人鄭杰所刊全閩詩錄，又復抉擇弗精，是一憾也。其論詩諸作，若杭大宗之榕陰詩話，徐延祚之閩游詩話，率多挂漏踳駮。最善者則鄭荔鄉之全閩詩話，徵引數十百種，條舉件繫，其體本於資暇錄、日下舊聞，誠著書之雅裁，而談藝之淵萃也。暇日偶仿遺山體，雜綴以絶句云云。末章自注謂閩中合集若何梅綏安存雅、鄭王臣莆風清籟集專選一隅。鄭杰明全閩詩録，搜羅繁富，故家尚有鈔本。至祝昌泰浦城遺書所刊翁梅莊、楊仲宏等集，王遐春唐人合

集所刊林邵州、韓冬郎等集，下逮莫友棠之屏麓詩話，王道徴之避暑銷寒等錄，不可謂非留心風雅，然荆璞趙璧，埋没於故楮者尚多也。枚如老而好學，所作多裨益史乘。道徵字夢蘭，枚如稱其敦厚，不肯大言欺人，其書亦未之見。枚如課餘偶錄論文一則云：五子中，朱子最習於文，其文學曾南豐，吾閩言文者多宗朱子，雖歐陽四門、林伸、蒙子不道也。明則王遵巖，文名最高，與唐荆川並駕。國初則李元仲寒支一集，獨懸桑海，然遺老年光，語多淒厲，繼之者黎媿曾融而未明。及朱梅崖崛起建寧，專師昌黎，而林穆菴、雷翠庭爲之羽翼，罷官主講鼇峰，山斗之望，不介而孚。門下金榮鎬、朱秉鑑、陳從潮、韓學秦，福州則陳天文、魏瑛官崇、鄭超，而江西魯仕驥，則自新城來受業。其後高雨農舍人修歐、曾之業，不動聲色，藴輝自照。同鄉陳恭甫，當路周芸皋，皆推之爲古文正的。門下呂西村、林瘦雲承其指授，皆成文章。附志於此，以見八閩文派。

唐鄂生中丞，爲威恪公子，起家牧令，驟躋開府。甲申，棄關外新安所行營，亟履滇撫任，被逮繫部獄。丙戌冬，

詔從八議之列，復爲六詔之行。旋念前勞，命辦滇礦。戊

申鄉舉周甲，復賜宮銜。有成山廬詩文十二卷。四川鹽

務道光以前，弊在改邊，而利權操之於商。咸豐以來，弊在改楚，而利權操之於竈。其始病國，其繼病民。私梟數十萬，群起而與之爭，沿江剽奪，所在皆有。光緒丁丑，丁文誠毅然改絃而更張之，創辦官運，輔以官引票釐。群小萋斐，遠近疑駭，經營三載，卒以有成。鄂生實領其事，輯有官運鹽案類編。其讀諭旨，上平遠少保句云：雪山重是公來後，蜀道平應賦自今。以見任事之難，而聖明主持，燭照萬里，俾得張弛自若，聖祖之保全張清恪，不是過也。

光緒六年，俄人窺琿春，奉節鮑忠壯以湖南提督統萬五千人駐樂亭。李越縵庚辰重九作云：木葉西驅安息馬，霜花海淬赫連刀。謂忠壯抵津辦裝，而伊犁將軍金順方貢馬也。金忠介，字和甫，伊爾根覺羅氏。咸豐中，多禮堂以荆州將軍將騎，鮑忠壯將步軍，行輒相輔，爲賊所畏，號多龍鮑虎。忠介與善慶、長順、穆騰阿，皆禮堂部將，而忠介爲之冠，每戰必先，不避艱險。長身赬面，微鬚，額甚闊而鋭。下關隴肅清，幫辦新疆軍務，予世職鎮烏孫。光緒十二年入覲，感觸舊傷，行至肅州卒。在昔還師西域，每致謗於歸裝，廣利、陳湯，覆車相繼。卽近代蕩平西路，亦有大珠寶玉之疑。忠介轉戰湖北、安徽，迭克堅

城，入陜勦回，戰功尤偉，入死出生，與軍事相終始，勞苦功高，轉增積累，有然明之風烈，易名之典，實肖平生。惟於幕府不能禮下，士多去之。同治八年，會攻王家疃，他軍豫草奏以待，旣克卽發。忠介勳冠長羅，徒以入告較後，僅賞黃馬袿，亦見軍府之不可無人也。

昭陽顧氏九苞、鳳毛父子善治經。耳山大令䮉爲九苞曾孫，榷税寧羌，李雲生贈句云：家承文苑傳，宦入武都羌。與通州顧曾烜、晴谷有關中二顧之目。歷宰白河，同官鳳翔，當官有守。和黃子壽廉訪官齋四咏云：治術黜商李，士習懲儀秦。卽事慎所擇，一力開荒榛。良莠不並植，與時爲屈伸。肅殺乃天意，誰復推前因。百卉爭敷腴，欣欣得春意。春意本無私，東風不擇地。一氣扇微和，物自爲榮萎。勞勞抱甕人，曰夕勤求治。霜華何澹澹，削竹編爲籬。義取艮與坎。艮以嚴防維，坎以備流覽。悠然望南山，此中不易撼。曡石患不高，欿然空其中。玲瓏具山勢。遠與二華同，哲匠不世出。藴玉誰與攻，一朝就磨錯，惟聞聲隆隆疊，所謂委心蘇陸，務達其意者也。題藥地上人山水册云：公豈支遠流，偶作山水想。勞勞身世緣，寫兹蕭瑟狀。天地際窮秋，水石薦餘爽，生平絢爛才，湔洗歸无妄，語亦微至。

懷清中丞曾銖他他拉氏，善糩事，間爲小詩，自題臥游圖云：尋芳又到菊花時，幾處園林痩不支。小鳥似憐秋色好，自扶殘照下高枝。由祠部改御史，督糧陜西，設蠶桑局，教土人以煮煉織染之法。戊戌八月，由甘藩授鄂撫，方入都展覲，未出潼關，抗疏言時政，落職旣閒廢，食貧茹蘖，出入皆徒步，見之者不知曾爲開府也。遭拳亂，窮餓以終。

周富兒，汝州薛窑人，年十八，已許字矣。光緒戊寅歲大饑，與母相失，爲翁家所掠賣，展轉至徐州。豪有力者物色去，將奪其節，富兒誓死不從。譚序初年丈時宫觀察使，捐金贖之，傳送至豫，歸之於母家。

秀水金苕人福曾爲賦周福兒歌云：黑蜧㖃急勉舞狂，三年赤地無耕甿。男泉女布盡流散，云鳳乃逐哀鴻翔。嵩山之陽汝水曲，蓬門弱質顔如玉。不隨越女鬥鉛華，已許梁鴻聯眷屬。饑驅各自走天涯。大地狂飆颺落花。萬丈游絲牽不住，長淮嗚咽度香車。紅顔自恨生無福，死别生離抛骨肉。城北徐偏晚問名，牆東宋又來窺目。琴心一曲卓姬奔，桃李無言卓姬辱。兒女從來責備寬，何妨富貴藏金屋。吁嗟羅敷自有夫，莫將紅豆誤蘼蕪。

女貞之樹倚天際，磊落早具𣾖霜株。百折干磨誓不改，正氣乃欲綱常扶。覆巢已分無完卵，合浦安知再返珠。有人太息發奇願，欲與天公補離恨。萬紫干紅總護持，况是幽蘭滋九腕。曰璧求完漆室貞，黃金待贖文姬劵。捐金屢贖屢不成，緣珠難與豪家爭。誰歟高誼拯奇節，繡衣使者來彭城。若非鈴閣官符力，難慰窮閨破鏡情。

千里明駝送故鄉，不知夫壻在何方。臨行别有心中事，欲言不言神轉傷。兒去未識稿碪面，兒歸先登阿母堂。迤邐關山行復止，停車爲訪長干里。阿兄則來壻未歸，乍見牽衣集悲喜。掌上珠仍送入懷，奩中鏡尚虚連理。人生離合最無端，蕩子青春去不還。竇氏征袍蘇氏錦，何時明月照圃豳。雲荼南下日紛紛，精衛難填海底魂。安得黄衫皆任俠，卻教紅粉盡銜恩。苕人以諸生累官永定河道，岱峰教授孫也。

光緒癸未，李越縵題傅節子花延年室金石拓本云：有花延年日鑄黃矻矻一室有底忙，官貧家罄俱不計。吉金樂石生輝光。節子名以禮，大興籍，入資官閩中，刻自來傅氏遺籍多種，校勘極精。癸巳余至閩，曾以見詒。蔣香生號吳下藏書家，從節子及周季貺、魏稼孫所薰習也。然書籍原流精惡，書賈類能知之。近日士夫乃以此目豪，則傎矣。

咸豐八年，孔宥函以南河同知陣亡江南軍營，孫昭寀亦以進士知縣從事河工。辛卯三月，風浪大作，淹没長清河流。妻劉氏聞夫殞命，仰藥自盡。東撫張勤果爲奏請旌卹。李雲生詩自昔江南祖烈存，又看一死到賢孫。文章豈屑稱王勃，忠愛何慚見屈原。揮手定歸天上路。傷心長弔水中魂。未成事業應無憾，已有褒榮下帝閽。臣報君恩婦殉夫，一門大節古來無。離鸞七日生何益，飮鴆干年死不孤。合奠精靈同魯國，雙留名姓在姑蘇。聖朝一例頒旌典，傳與人問作稽模。庚辰秋，李越縵汎舟釣魚臺下，循隄至行宮詩：西便門西池水村，村中往往多泉源。裕陵親敕疏河道，上承玉河環郭門。湖岸周圍二三里，中種芙蕖雜菱薢。煙波遠過積水潭，澤物何如十刹海。我來已及秋之中，朱華落盡田田空。枯茄十萬𩖭風際，偶見一二摇殘紅。湖船六柱就花泊，萬疊西山挂逢角。惜哉不早三旬來，四面香風臥花幄。我生會稽煙水家，鏡湖花國古所誇。湖盡爲田花在岸，絶無畫艣能穿花。回舟更傍御隄去，寂寂行宮鎖煙樹。紅橋映帶清泉流，盡是先皇豫游處。金源遺事莫徘徊，伯業名流等作埃。卽今瀟碧澄漪地，幾見西巡翠輦來。其荀學齋日記云：八月七日午後出

廣寧門，經天寧寺、白雲觀，騶卒不識道，迂行二三里，始抵釣魚臺。地屬玉河鄉之池水村，亦曰花園村，去三里河西北里許，相近有圓通觀、圓覺寺，爲金主游幸處。金人王飛伯嘗隱於此，見元遺山詩。乾隆三十八年，𣼂治成湖，以受香山諸水，於湖之東口置插以蓄洩之。其下流由三里河達阜城門之護城河，至東便門入通惠河矣。

湖中有泉涌出，隄岸周圍約二三里，中悉𮃓蓮，較十刹海多幾倍之。近水爲稻田，隄外積土，隆然成山，迤邐相屬。西山修黛，横翠可接。湖中有船，方篷施幔，放患吳製，招棹人攜茗貝，緩汎其中。惜花時巳過，荷葉亦大半摘去，枯筩萬柄，偶見田田一二晚花，紅鮮豓絶而已。夕景銜崦，遂爾回舟。

循隄至釣魚臺行宮，列聖詣西陵駐蹕進茶處也。宮牆周里許，下有水栅，以通湖流。宮門面南，入門過橋爲養元齋，東向正廳五間，回廊四币。又西爲瀟碧齋，中爲品字形，窗格瓏玲，波黎四照。又西過橋，登石山爲澄漪亭，亭中懸高宗御製詩云：牆外爲湖牆内池，一般憑檻有澄漪。剔疏意在修渠政，何必瓶罍細較斯。後題乾隆壬寅仲春下澣，題，有二印，一曰古稀天子之寶，一曰猶日孜孜。

亭後下山過橋，以橋已斷，仍由來徑，曲磴逶迤，老樹夾峙，水泉㶁㶁，略約相望。宮後爲堵牆如城，下臨湖焉。由後門出觀湖閘，漸已斷裂，尚可行人。時夕陽適開，循湖再過橋，登車，八西直門還寓。

又云：釣魚臺屬内務府奉宸苑，同治十三年，穆宗謁陵，奉兩宮駐此，故丹雘猶新，黃簾尚捲，畫圖陳設，扃鐍依然。而鼎湖久成，翠華無望，徑蕪池蔓，漸就荒涼矣。所記甚詳，後之志春明餘夢者，當並采之。

王文敏題張菊如潘侍闃師摹鄭康成像，有云：許王異説紛紛息，曲阜温經亦押衙。獨有禮堂真嗣響，三千年後出栖霞。自注謂牟先生廷相也。案：默人乾隆乙卯明經，官訓導。有雪泥屋遺書凡五十餘種。子房字農星，刻其序目，各存大指。李越縵議其專任肊斷，持論不根。國朝山左之學，自蒿菴、宛斯，謹守古學。巽軒、蘭皋、未谷。蔚爲大師。近之文泉菉友，師法不墜，而陌人嚮壁虚造獨學。無友恃其精心，敢干立異，岸然自以爲孔子後一人，其實所好者不出丹經道書，所長者不出時文批尾。夜郎自大，讕言滿家，卒爲學究之傖荒，經儒之梟賊。云云。文敏此詩，蓋不免鄉屋之私。近日滄海横流，學多歧誤，安得盡取而糾正之哉？文敏受業於周夢白，禮部悦讓，蓬萊人，丁未進士，則樸學自守之士也。

寐叟以孫思奮遺詩一卷見視，寄邵秀才召云：墜雨西風古所歎，婪春冉冉入絺紈。人非遠别愁仍隔，書有長言寄卻難。江上松柟休作棟，雨中篁竹欲成竿。年來筆札無新意，獨有君侯子細看。馮乃庾松荑書舍落成云：此身安穩老樵漁，差勝東坡竄謫餘。晚惜童烏歸大化，早從白鶴定新居。百年閉眼存生計，一卷觀心肄道書。莫自空堂悲稿木，春來湖柳漸漪如。頗近皮、陸書倣安吳有論草書六絶句云：形全未必遽神全，踵息干秋一鼻傳。悟入高深窺典午，故應垂拱是蹄筌。包云轉換心如旋，活筆全憑活指窺。欲向諸城乞三昧，滚龍風急墮豪時，莫矜泉注與山安，氣足原從簡靜探。尺幅要伸千里勢，好爭東北扼西南。坎止流行坎貴多，囱囱休被後人訶。黃河九曲歸消納，莫使空興百尺波。破壁龍騰馬脱羈，苦心絲髮人單微。須知無厚非能事，有厚仍從無閒歸。無閒何人號入神，劉家篆額未全能。祇應黃犬東門客，扼我崑源最上乘。

伯熙表兄旣没，國子監南學肄業生之官京朝者，呈稱：前祭酒盛某，於光緒十年到任，十五年，因病奏請開缺。計在任六年之久，其教士以通經致用爲本，根柢程、朱，而益之以許、鄭、賈、孔之學，俾學者精研義理，以爲躬行

實踐之資。又仿宋儒安定胡氏分經義治事之法，俾學者各治一經一史及天文、輿地、兵事、農政等門，日有課程，𦃔爲札記，詳加披閲，辨其得失，孜孜訓迪，終日無倦。一時肄業生皆爭自磨勵，勉爲有體有用之學。其有不守學規及疏曠功課，門徑歧出者，則隨時懲戒斥逐，立法嚴整，爲從前所未有。本學筆帖式向無官課，睱日輒與講明清文譯理，爲他日當官涖事之資。又創立文字課，區分等第給奬，以資鼓勵。因材施教，士論翕然。本學書籍不敷講授，捐辦募置，收𮍏大備，並籌欵生息，酌增廩奬，以資誦習。又復派員分門編輯本學則例，條分縷

夢

析，考覈詳明。一時屬僚皆熟於公事，明於掌故。本學廟學全圖，舊本率多疏舛，選派通於算理兼工繪事者，校補精詳，足稱善本。本學石經，刻逾百年，當時蔣衡所書，多據坊本，錯譌不免。是以前大學士彭元瑞，於乾隆間曾經派纂石經考文提要一書，進呈御覽。前祭酒到官之日，卽行奏請謹依石經考文提要重爲修補。奉旨依議。遂率學官蔡右年等，敬謹考校，一歸是正。安設栅欄，兼資保護。貢監應鄉試者，考到錄取後，復謁見禮，以防假冒之習，而不取其贄。貢監錄科，奏準憑同鄉官印結入場，不必由本籍起文，以省往返川資之費。逆犯某倡爲邪説之時，本學肄業生皆篤守師傳，無一人爲其煽誘，呈懇奏，懇將事蹟宣付史館，列八儒林傳，以彰師範。時王文敏官大司成，奏稱：盛某品端學邃，識力過人。生平著述，撰有國朝滿漢大臣沿革表，卷帙繁重，尚未脱稿，選有八旗文鈔，體例謹嚴，搜羅甚富。其在祭酒任内，興學育才，尤爲肄業者所推仰，據呈代奏允行焉。伯熙清修碩學，無媿人師。其詩有云：久矣春秋榜，私門盛桃李。寥寥六館生，草草六拜禮。橫舍强半虚，姓名一例詭。蓋國學弦誦，久同具文，至是而始蒸蒸有可紀也。

蓬萊烈女慕昌湘，字壽荃。次鶴侍講榮幹女，幼字南皮

圖

舉人張兀來，未嫁殉夫，旌表貞烈，有古餘鄉閣遺詩。中條山弔司空表聖云：落日寒無影，層雲萬里陰。詩人不可見，霜葉一山深。墮笏非嘉遯，成仁悲陸沈。清風誰許並，遙對首陽岑。隨侍講視學陜西，道中作也。

蘇完夢錫太守熙年三至鳳翔，美政清詩，久而不勌。壬辰春夏之交，農田望澤，齋戒禱於太白，步登其巔，甘霖遂降。重修鳳起書院，嚴六希就弟同州延主講席。病中簡夢翁云：看花莫説李茂貞，登樓猶見秦時城。城根花發年年好，泉脉秋圓緩緩行。滄洲太守醉重九，因病得閑詩更清。三年湖上我亦病，鶴骨困向秋空撑。少年激昂如賈生，中歲忍寒游華衡。畿南才俊實難得，海上風濤應息爭。衙齋矮梅含素馨，知公詩草快新晴。東湖薄寒已可畏，攜琴處處成連盟。每與六希晤，必談京師西。山潭柘、戒壇、碧雲之勝，每冬祈雪，芒鞋太乙，輒有新詩。六希喜雪詩所謂東湖一尺雪，賢守十年心也。

保安縣境，北臨邊套，西接慶陽城，西北百二十里金鼎山，洛水環繞如帶。周水發源靖邊，徑保安治西南，與洛水會。蘆子關，在保安東北靖邊縣境，杜詩塞蘆子，卽其地也。金湯城，在保安西北百五十里，爲宋明重鎮。李雲生以庚寅攝縣事，兵祲之餘，人民僅存八百餘户，有山連萬畝稱荒縣，地賸三家數大村之句。客有自西北來者，話邊事，有感四首云：逢君爲我話邊關，十丈塵沙睥睨間。洛水南來都有路，吳旗西上更無山。近容回鶻攜戈至，時見驚鴻折翅還。莽莽孤城縣一角，何人垂手救痌壞。蕭蕭城郭陊金湯，幾户凋殘大道旁。百馱行囊通稗販，萬山衰草放牛羊。分金儘付無何有，擐甲都成替戾岡。太息北門多鎖鑰，幾人葵藿解傾陽。守將營邊竟越人，瀌瀌雨雪歎勞薪。途逢裾幟仍書楚，地設空同不屬秦。百二雄關雙駐目，十千美酒一霑脣。密州詩句今重見，老守時遭醉尉瞋。地連合水界東西，蜀寇亡家到處栖。取貨山中身有馬，殺人刀下命如雞。誰從曠野拈兵出，儘許頑雲壓户低。莫怪書生太無賴，祇餘雙淚向群黎。

善化張伯輿縣丞紹齡芙蓉館詩，格律遒上，頗能自闢蹊徑。長陽雜詩云：天痕寸破碎，地勢尺西東。鶴舞一身雪，猨飛兩臂風。灘聲夷道縣，山色竹王宮。愁絶田家事，開疆亦自雄。一墓一谿愁，谿荒墓未休。雞晨唐社稷，麟筆魯春秋。家國皆兒女，朝廷竟武周。賓王此遺蹟，殘日下高邱。寺作高低險，僧飛上下巢。潭光孤鳥破，石氣亂藤交。每到曾偕弟，常懷共結茅。懸知容易别，最怕晚鐘敲。山勢有時動，江流不肯平。怪風號石窟，絶壁走雲聲。月黑巫驕鬼，年荒虎撼城。丈夫四方志，弧矢一從橫。以卑官官浙江，其論鎮防，論民團，論蒿壩駐船上廖穀似撫軍，論防龍山觀海衛上趙方伯諸書，皆見志略。其論祠廟，謂非其鬼不足祀，仙佛又寧足祀，去之無論，世人皆囂囂然起而競爭，至或棄中國非其鬼之鬼，以諂異國非其鬼之鬼，棄吾國所祀之仙與佛，以諂他人之所祀不仙不佛，其流弊益不可深極，尤有關世道之言。

呉公弩序涵齊遺稿，謂光緒戊子、己丑間，海宇無事，朝廷右文，一二名公鉅卿主持風會，凡以科目進者，多閎通博贍之才。論者謂嘉慶己未而後，得人以已丑爲最云云。然如張皋文、王伯申、郝蘭皋、湯敦甫，則同年實無其人也。涵齋同年籍宛平，爲徐映薇太守裔孫，家本宜興，與費屺懷、江建赮、葉鞠裳同入詞館，治經史詞章，頗有志於用世，與建赮才性略同，相繼視學湘中，牽連罷斥。庚子述懷云：頗志萬方略，而抱千古悲。凝情叩丹府，俯仰將安爲。江湖摇落處，詄蕩高莫窺。墮地得此生，追懷涕如縻。欲從世尊法，解釋諸苦危。一髮鈞所繫，片雲雨之基。悠悠塵世名，耿耿罔極思。歌成孰告哀，中夜三歔欷。顦顇怫鬱，未幾下世。江、費亦先後淪喪。鞠裳精目錄金石之學，四人中最爲闇澹。藏書雜咏，箋羅異聞語。石一編，尤爲不刊之作。自甘肅學政歸不復出，亂後猶得相見於海上，卒於丁巳之冬，而同譜學人盡矣。

江陵張公復士瀛，垂髫能誦群經六十四藹字南皮相國視學時，取入郡庠，以丙子舉人終蘄水校官。與予交垂三十年。嘗爲序其蟄廬詩鈔感遇云：受誦詩知俄老大，適需材用媿經綸。鈔詩云：篇成孤憤空垂涕，意主危言偶託詩。南皮督楚久，梁文忠其同年薦士，皆不之及也。壬寅春，館予武昌寓廬，嘗與共游青山，歸巳薄暮，追述今昔，愴然有作云：細雨空濛正暮春，出城砥路闢來新。挑鐙相對喁喁語，回首真如隔世人。刳心時變，悲慨彌襟。使及見今之世，其茹痛當復何如耶？女茝衡，適同邑戴芳濤，夫殁以身殉，熟毛詩列女傳、古詩樂府，背誦歷歷，卒時年二十有四。

鄭叔問中書爲蘭坡中丞子，藝事多能，尤工倚聲，深明管絃聲數之異同，上以攷古樂之舊譜。姜白石自製曲，其字旁所記音拍，皆能以意通之。潘文勤爲序詞源斠律，稱其攷訂音譜，下逮樂色，證之圖書，足發前人所未發。抱器南游，僑吳三十餘年，庚子、辛亥前後所爲楊柳枝詞，淒異感人，體原騷雅。

燕池在京西丹棱沜，舊名西湖，發源玉泉山，度圓明園宮牆，東流入清河。水經注所謂薊縣西湖，緑水徵澹，燕之舊池者也。自題燕池落花圖，虞美人三闋云：西園舊是滄波苑，幾度臨花宴。蓬萊宮闕總生塵，猶有一湖春色解留人。當年湖上游仙跡，換得傷心碧麝塵。蠹粉滿亭池，怊悵倚簾人去未多時。斷紅一片宮溝水，春皺波難起。夜聞風雨葬傾城，須信人間天上等飄零。雕輪貿馬城西路，轉燭空煙霧流鶯。休覓上陽花，已是綠陰芳草徧人家。樓臺返照空明鏡，更落西山影狂香。野粉滿天愁斷送，東風一翦水西流。朝朝洗面燕支淚，染作丹棱水，淒涼還閥畫中人，誰分故園從此見殘春。蓋作於辛亥歲盡，以寄深哀而抒悲憤者也。

其蘭陵王題北齊蘭陵王墓碑序云：慶湖遺老集有題此碑詩，五言附考云：墓在淦陽西南十里，道占其東，夏潦所湊，壟巳半圯。碑字大兼寸，隸法有古氣，而不著書人文，乃盧思道也。是知碑在宋時已堙翳於犁田行潦間，宜自來金石箸錄家所未見。近人南匯沈氏僅得一殘搨，趙撝叔據以入長宇訪碑補錄，以褾手失敘，并年月及所出地，未之詳審。蓋道光間，碑始發見其半，墨本絶少。其墓在今磁州城南，與高翻碑相近。迨光緒中葉，好事者因搨翻志，搜討及之，乃獲傳世。豐碑屹然，文字奇古。余藏有精搨完本，碑陰首刻王第五弟太尉安德王經墓興感詩五言，書體勁茂，詩有激楚之音，所謂獨有魚山樹，鬱鬱向西傾。其義卽隱寓失取關西之遺恨。長恭以芒山之捷，功高震主，卒以鴆薨。讀其飮藥呼天，嗚啞對鄭妃之言，吁可哀也已

殁後，鄭以頸珠施佛，廣陵王使贖之，延宗手書以諫，而淚滿紙。證以此詩望碑墮淚之辭，其慷慨悲歌，篤於同氣，亦足多也。今詞有越調蘭陵王，凡三段二十四拍，卽長恭著假面與。周師戰於金墉，武士共歌謠之，爲入陳曲者，此其遺聲也。毛幵謂：紹興初，都下盛行清真咏柳蘭陵王慢，西樓、南瓦皆歌之，凡三換頭，至末段聲尤激越，惟教坊老笛師能倚之以節歌者。余因和周詞，卽以咏題蘭陵王碑爲東山繼聲，亦一雅故也。

叔間多藏碑版，攷釋精博，此序極佳，錄之以見其文筆。其從兄念慈大令文烺，書翰遒美，亦能詩。

麒莊敏過居庸，咏山泉云：凍泉初釋水縱橫，亂挾泥沙混混行。此日在山先已濁，出山誰信更能清。語有風致。過石門驛云：一宿郵亭事不殊，地名千古偶相符。行藏那得晨門問，我亦人間孔氏徒。石門西通太行，北通紫荆諸口，于役西陵所經也。子耻菴孝廉續廉，能以文學世其家，侍宦熱河，有灤陽雜諑云：五雲深處是行宮，殿閣參差入畫工。回憶故園南海淀，亂山無數夕陽中。德匯門前水接天，相逢一笑兩茫然。時人最喜談遺事，爭説先皇駐蹕年。與震在廷，皆志節皦然。己未庚申，先後下世。

威愍公鳳全繼室季筠夫人文佩，工繪事，花卉得惲氏家法。威愍以駐藏幫辦大臣死番兵之亂，夫人聞耗，絶粒十二日。兄文煥時官皖南，遺之書，勉以大義，乃强進食飮，爲威愍卜宅兆於成都鳳皇山，並自營生壙於右，親赴打箭鑪城，迎靈輴還葬。丁我九月，威愍敕建專祠成，蜀人奉栗主入祠。是夜雷雨大作，夫人素衣白帶，潜起，投祠南蓮花池死。事聞，詔旌表。文煥譔次事狀，廣徵詩文。休寧汪述祖詩云：鳳皇山上鴛鴦冢，蜀人不斷香。花奉：夫盡孤忠婦盡貞，煌煌一死邱山重。夫人别字媲貞筠，少矢節操淩青雲。善畫獨宗南田派，能書不數北山文。及笄正賦求皇曲，郎君官貴鸞膠續。翠鈿九樹飾妝新，金誥五花承寵渥。郎君奉命賦長征，錦車攜手與偕行。劍閣淩雲頻叱馭，烏斯古國建旗旌。相如諭蜀方乘傳，跳梁小醜妖氛煽，不虞螳臂竟當車。卭崍山外親征戰，矢盡援窮力不支，傷心馬革裹尸歸。夫人聞耗心傷斷，卻粒惟吟絶命詞。兄書遠自大雷至，勸勉交加幾行字。毋徒一死效磨笄，當爲將軍完後事。夫人得書淚浪浪，獨活花存影亦涼。朝夕辛勤封馬鬣，更營生冢傍山岡。蜀山佳氣常葱鬱，招得忠魂來彷佛。鑪城躬迓靈輀歸，窀穸經營從此畢。歲維丁未九月中，新成祠宇詔旌忠。升堂薦酒搢紳集，飾終典禮何其崇。是日晴明崇享祀。是夜雷鳴雨不止。夫人素帶白其衣，舉身自赴蓮池死。祠南池水清且漣，祠堂柏樹青參天。行人下拜忠貞廟，歲歲香風開白蓮。

鄭太夷序在廷詩稿，謂其莽蒼博詭，任心而揚，不爲詩學所圓。集中若讀神異經，若效古風古八變歌、飮酒諸篇，庶幾所謂極其至者。讀呉梅村集云：作賦蘭成鬢已絲，半生家國恨誰知。松山哀曲堪干古，多事清涼贊佛詩。在廷瓜爾佳氏，故揚州太守式梁先生英傑子，己丑舉人，嘗攝甘泉縣事，亂後易名唐晏。著述甚夥，以天咫偶聞，最爲精審。

子均同年葆平，爲蔆舫運使惠年從孫。辛丑南原望月云：廣場開倦眼，煙重失孤城。皓月逐人冷，曉星緣地生。長林霜際秃，遠火夜深明。不盡滄桑感，茫茫發古情。寄興甚遠。讀宋末僧維則石林雜咏，其一云：鴉鵲爭巢似憤兵，怒鳴死鬥亂縱橫。可憐蹋壞杪欏樹，滿地落花無處行。又一云：臥雲室冷睡魔醒，殘漏聲聲復五更。一夢又如周一世，東方日出是來生。自庚子迄今，二十年來，霜林秃盡，而野火幾無微明。滄桑之感，維則其先我言

之矣。

崑圃侍御玉春，滿洲丙子舉人。九歲隨其父副都統某墨爾根營中，嫻技擊，習蒙文。國變後，以蒙古文教授，門徒甚多。癸丑七月，以謀匡復邏繫，憂憤卒。其婦貨所居以斂之。所居在北新橋汪大人胡同，其齋名雙桐軒。庚甲温毅夫以事北行，訪侍御故居，不獲，有作云：北新橋畔昔褰宴，猶記雙桐蔭晝廊。事去難尋江令宅，人來空悵斛斯莊。更無犢賣憐當日，可有牛眠葬若坊。卻羡同時朱烈士，首邱猶得正吾鄉。謂朱中書、江同時被害，歸葬廣州北郭也。

雪橋詩話餘集卷第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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